编者按:正午的解剖楼走廊,没有讲台、课件,也无考核指标与项目申报。一束天光之下,即将卸任的协和教师戴威围聚着青年师生,讲授电镜片制备——这一幕,被前来参评青教赛的首医大教授刘慧荣记录下来,并以《又见协和风骨》为题发布,文章一出,引起广泛关注。
有读者留言:“一位启迪智慧,一位守护生命,都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,传递美好,在平凡中成就伟大。”
也有读者留言:“真正的正能量。教的人干净 ,听的人干净。”
文中的戴威教授看到文章后,坦言这是他执教生涯最后一课,恰巧被记录:“其实我也只是协和精神守护者之一,大家默默地坚守在讲台上,坚守在病床前,坚守大家共同心愿。”
本次推送,我们还邀请戴威教授自述感言,回顾其在基础所数十年教学科研经历。
让我们循着文字,走进这两段照亮彼此的故事,读懂两位师者的坚守,感受医学传承中不动声色的温度。
又见协和风骨
亲爱的朋友:
展信安。
旧文《念协和风骨》落笔许久,总以为那份纯粹只留在往昔的回忆之中。今日在协和老楼的长廊,意外与它重逢。没有讲台,没有名目,只是一场正午时分自然而然的传道。
今天来协和,是参评青教赛。上午坐在评审席上,看年轻人讲课。课件精致,设计周详,哪一分钟提问,哪一分钟收尾,都卡得准准的。中午吃过饭,离下午的比赛还有一阵,我和周教授在园子里随意走走。
协和的园子不大,老树,旧楼,安安静静的。走着走着,信步进了基础所的解剖楼。
一进去,就看见了这一幕。楼道尽头,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,围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。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弓着背,侧着头,在讲电镜片的制备。年轻人有站着的,也有蹲着的。蹲在地上的那个,仰着脸,一动不动地听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凝在一处。
我看了看表,十二点四十。
正午的解剖楼里,没有教室,没有幻灯,没有签到表。这一幕不在任何考核清单里,也不算要申报的成果。老教授是退了休的人,围着他的,是所里的青年教师和学生。他们就那么认认真真地做事。
老的水磨石地面叫日光照得发亮,四下里很静。墙外的世界,和墙内的世界,完全不同。
他们在讲些什么,我没有听清,也不忍心走近去打扰。可就是这一幅图,深深打动了我。我在楼道这头站了一会儿,远远拍了一张照片。按下快门的那一刻,仿佛听见了时光的回响。那专注的神情里没有浮躁,只有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严谨和对学问近乎虔诚的敬畏。

电镜片制备的讲究,我不用听清,也知道个大概。组织要先包埋,要切成极薄的片,要用铜网把薄片小心捞出来,还要染色。哪一步手不稳,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。这样的功夫写在论文里,只是方法学中的一行字。可真要把这一行字做出来,得靠一双手,把另一双手教会。
墙外是滚滚的世事,种种纷杂。墙内这一方旧走廊里,只有需要说清的技术细节,只有师长俯身传道,学子凝神倾听。这里的教学,干净得很,不带别的目的,只是要把本事交出去,把道理讲明白。
教的人干净,学的人干净,教和学这件事本身,干干净净。
协和这地方,我是认得的。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受训,学双语教学。那时候协和有个规矩。老师要用英文讲课,得先提出申请,学校组织学生来听,听完用中文考,考完由学生投票,看答不答应这位老师用英文讲下去。这规矩不跟任何奖励挂钩,就看一条,学生到底学没学到东西。我记住协和,就是从这个规矩开始的。
今天中午这一幕,和我多年前在这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。教学最本真的样子,原就是这样。
那时候,风骨于我还是纸面上的字,是言谈里的涵养,是旧年月的记忆。今天中午我才明白,风骨是不用寻找的。一代又一代的人,愿意这样安安静静蹲下来,把要紧的学问,好好传给后辈,风骨就在这其中。浮华都隔在了门外,只剩下学问本身,和人与人之间这份交付。
解剖楼是老楼,楼道深,一走进去,外面的声音就远了。一位退了休的老教授,就着窗口一点光,把几十年的手艺,一点一点往年轻人手里递。没有围观,没有直播,也没有掌声。
心思干净的人做实验,灯就亮得安稳。心思干净的人教手艺,楼道也就是课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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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回来以后,我把中午那张照片翻出来,看了好几回。照片拍得不好,隔着老远,人影都有些模糊。我把照片放大,想看看那位老教授的脸,怎么也看不清。
看不清也好。我想,他年轻的时候,多半也在这样的老楼道里蹲过,仰着脸,听另一位头发花白的人讲课。一辈人蹲下去,一辈人弯下腰来,这份干净就在协和的楼道里传了一百多年。今天蹲在地上的年轻人,再过几十年,也会这样把腰弯下去。
我也到了退休的年纪。站在楼道里的那一刻,我心里软软地被触动,久久挪不动脚。五月里念的风骨,今天见着了。见着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
这张照片我会留着。往后再有人问起协和的风骨是什么,我就把它拿给他看。
慧荣 书
2026年11月11日 深夜
于北京
戴威老师工作感言
我毕业于内蒙古医学院医疗系,毕业后在不同学校、单位学习工作过,直到2005年入职院校基础所(院)电镜室,成为协和医学院的一员。
入所后从事电镜室日常工作,同时参与所院的教学工作,先后参加了研究生院的组织胚胎学系、生物物理学系超微结构课,及大型仪器课的电子显微镜学的教学工作。2016年,我退休后一直处于退而未休的状态,直到2026年秋完成最后的一次教学任务。当我在夜幕下走出解剖学系的门口,在灯光下感受那古老厚重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而有力地关上,心里充满着不舍,回想起20年前,当我跟随赵方桃老师第一次跨进这个古老而又充满使命的院子,不知不觉地在心中充满自豪,同时,也感受到无形的压力。站在百年老学堂的讲台上,如何才能不辜负这厚重的信任,是我入职几年来一直苦苦寻求的答案。首先,我一定要在专业领域内不落于同行,对这点,我是有充分自信的。因为,曾经几年来的实际工作使我获得了知识,开拓了视野。在讲台上,要有和同学交流的勇气,要留给同学提问题的机会。记得有一年,一个同学刚刚做过与电镜相关的实验,在课堂上提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,经过课间的讨论,最终给这个同学一个合理的答案,这件事也让我对同学的水平有了全新的认识。
另外,几年支部书记的经历,也给活跃课间气氛提供非常有利的条件。我每次讲课,4个小时都是站在同学身边,从来不会坐在讲台边的凳子上,这样的好处很多。一是近距离观察同学,从他们的眼神中便可知道,他们是否完全理解。二是休息时,可以随时停在同学中间,经常会闲聊几句,这时的话题会非常广泛,有专业方面的,也有时事政治方面的,虽然是几句话,但有时收效还蛮好的。
在所院的经历,是我充满自信的时代,在基础所(院)老一代人的教导下,我逐渐体会到协和人的精神,大家都是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地付出,忘我地工作。记得入职后不久,刘世德老师非常详细地介绍了基础所(院)历尽千辛的经历,在那样艰辛的条件下,所院老一代电镜人依然取得了辉煌成绩,我们怎能不努力?不付出?不传承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