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,是“人民科学家”、原院校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。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,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。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、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,院校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,得到广大师生、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。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,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。愿这些文字,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,激励我们接续前行。
无恙
初夏的阳光已然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铺在通往花红洞的山路上,每一块都像落地的星辰。儿子依偎在我怀里,多少有些晕车,这条蜿蜒颠簸的路,我走过很多次,顾老不知道走过多少次。我牵着儿子的手,掌心能感到他细密的汗,像碧绿的叶子上初凝的晨露。
“爸爸,我们要去哪里?”
“去爸爸工作的地方。”
“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去看望一位先生。”
路还是粗粝的弹石路,熟悉而崎岖,我知道底下埋着旧时的黄土。六十多年前的春天,第一批开拓者的脚印就印在这条路下面,他们拖家带口,背井离乡来到这片土地。那时候路两边没有整齐如荫的香樟,只有齐腰的荒草,或许路肩还有开得不管不顾的野杜鹃。当地人叫它“映山红”,顾老他们,大概会叫它“希望”。
车拐过最后一个弯。花红洞的大门静静地合着,木质的牌匾跟从前一模一样,镌刻的字迹历经岁月依然未变,碎裂的木纹像一枚时光的书签,插在流年深处。
“醒醒,到了。”我唤醒儿子,他揉揉惺忪的睡眼,赶在我之前下车,一溜烟跑向门前那棵松树,巨大的树冠直指苍穹,如今已然亭亭如盖。他仰起头,阳光穿过树叶间隙,在他脸上洒下浮动不息的光斑。
“爸爸,这棵树好高啊!”
“嗯,它看过很多春天。”
我走近,不禁用手指触到皴裂的树皮,在这坚硬的外壳下面,珍藏着六十余圈年轮。一圈,是1959年,顾老从苏联带回毒种。一圈,是1960年,众人从山下背来第一批砖瓦。又一圈,是不知疲倦般跳跃翻滚的糖丸……
我闭上眼。风过时,满树叶子飒飒作响,像是谁的絮语。这大树记得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人:记得他们清晨匆匆的脚步踏碎露水;记得他们深夜归来时疲惫低垂的眼眸;记得孩子们在树下嬉闹,笑声惊起午后的蝉;记得午后的广播响彻整个园区。后来,孩子们长大了,走出大山,走到很远的远方。可总有些什么,像树的根系,在地下默默延伸,等待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。后来,当年的那些孩子,又带着自己的孩子归来,他们回到超净台前,坐到显微镜后,回到恒温室里。树不言语,只是年复一年地绿着,用年轮记下所有无声的诺言。
一方雕像立在旧时老路旁边。黄铜的长者微侧着身,目光越过我们的肩,望向远方。在他身边,敞亮崭新的现代实验楼迎着阳光矗立,泛着浅浅的灰。儿子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这个人是谁呀?”
“他叫顾方舟。是我们研究所的‘老所长’,也是‘糖丸爷爷’。”
“糖丸?什么糖?甜吗?像这个?”儿子举起手里的棒棒糖。
“跟这个不一样,比这个重要。爷爷做的糖丸,不是为了好吃,是为了不让小朋友生病、防止有的小朋友瘫痪。”
“瘫痪?像科学老师说的那样?”
“嗯嗯……甚至要更严重。以前啊,有一种病,会让得病的孩子的腿残疾,很多人再也站不起来,不能正常走路,只能坐在地上看别人跑。很多孩子都这样。”
“那……他们哭了吗?”
“哭了。他们的爸爸妈妈,也哭得眼睛都肿了。”
我抱起他,跟雕像平视:“可因为顾爷爷,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再会得那种病了。他花了一辈子,就做这一件事:让中国的孩子,都能自由地跑、跳、长大。”
儿子低头看看手里的糖,又看看雕像,把糖塞进我的手里。“那……我把这颗糖给这个爷爷!”
我的眼眶微微发热,接下儿子的糖,郑重得像是接下一面旗帜:“谢谢你,但是爷爷不需要糖。他需要的,是像你这样的孩子,好好长大,将来也愿意为别人做点事。哪怕很小,哪怕以为会没人知道。”
儿子认真地眨着眼睛,粉嫩的唇角带着笃定:“那我以后也做糖丸!”
我会心一笑:“不一定非是糖丸。可以是医生、老师、科学家,也可以是修路的、种树的、送药的……只要心里装着别人,就是有用的人。”
“像老爷爷一样。”
“嗯,像爷爷一样。”
一阵风毫无征兆地拂过花园,嫩绿的小草渐次低头,掀起柔软的波浪。我站在这一片“海”里面,看着眼前的一叶方舟。在那个仿佛没有前路的长夜里,是他点燃一盏微光,照亮新中国的防疫之路。
舟过处,春水生。
我不由闭上双眼,清风拂面,几乎是在我耳边喃喃低语。我看见一个年轻的科学家,抱着自己的儿子,整夜无眠;我看见更多像他一样的医者,为了大爱,拿自己的孩子做实验。他们说:“我们有信心。”可是为人父母的心呐,哪有一刻可以安歇,他们不过是想着更多的孩子,他们不过是选择牵挂着更多的家庭。
儿子毛茸茸的短发蹭过我的下颌,痒酥酥的感觉像是一个温柔的梦。先生呵,您是否也一样不舍得放下他,心里怀着忐忑的愧疚?您是否也一样在睡不下的夜里,默默地祈求他的平安喜乐?
儿子像是察觉什么似的,拉起我的手,放在他汗湿的小手里。孩子的心跳贴着我的胸膛,我看着顾先生的眼睛,那眼神里饱含着赤忱的家国情怀。
“爸爸,你也会做让小朋友不生病的药吗?”
“会的。爸爸和很多叔叔阿姨,每天都在做。”
他想了想,挣脱我的怀抱,走过树木守卫的青石小径,踮起脚尖,把糖放在雕像基座上。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反射出七色的光点。
“老爷爷,给你吃,甜。”
那一刻,初夏的风好像忽然停了。整座山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阳光洒落在青铜衣褶上的“叮当”声。我看见,一颗糖在流光里慢慢融化,糖浆渗进石缝,渗进泥土,渗进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。许多年前,一定也有孩子这样仰起脸,把舍不得吃的糖果,塞进正在忙碌的先生手里。糖是一样的甜,甜是跨越代际的通货,是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感谢。
我们走到后面的旧房子。这里曾是一片热闹的生活区:食堂飘出鱼汤香气的黄昏,露天电影照亮孩子们眼睛的夏夜,周日唯一一班开往城里的班车挤满期待的脸……如今只剩荒草萋萋,几堵断墙在草丛中露出沉默的昏黄。
“爸爸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这里是顾爷爷他们生活过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也在这里做饭吗?”
“嗯,做的,他们也是一群普通人,在这普通的地方,成就了不普通的事业。从这里出发,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人。从这里送出去的糖丸,圆了每一个妈妈期盼孩子健康成长的愿望。”
我抱起儿子,让他看得更远。更远的山那边,还有更新的厂房、更现代化的园区、更精密的仪器、更先进的技术。
风又从山谷吹来,带着蒲公英的絮语。白色的小伞兵们升起来,在阳光里打着旋,有些落在我们脚下,有些飘向看不见的远方。其中一朵,轻轻沾在儿子翘起的睫毛上。他没有拂去,只是眨了眨眼,那茸茸的光晕就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,开出一小朵柔软的云。
我忽然泪盈于睫。
先生们毕生守护的,不就是这睫毛颤动时,那份毫无阴霾的天真吗?让他们跑,让他们跳,让他们的眼睛永远清澈,让蒲公英永远能落在他们的睫毛上,而不必担心病痛的尘埃。
临近下山,日头已偏西。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,我的、儿子的,还有先生的、父母们的、孩子们的……影子叠着影子,在初夏的山路上,铺成一条无声流淌的河。
儿子大概是累了,趴在我肩上昏昏欲睡。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颈侧,带着奶糖的香气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过影子,也踩过时光。
我想起那些时刻:
早春,树木未醒,茭菱路的樱花已开了一树粉红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移液器的轻响,和显微镜下不肯暗去的萤火。
初夏,冷链车刺破晨雾,载着屏障,也载着心安,驶向远方。
深秋,银杏把灯盏花街染成金黄。日暮时分,交通车一辆接一辆,把人们送回城里的万家灯火。
冬夜,值班宿舍的灯还亮着。实验未停,机器在转,人还在守。
有时回家太晚,孩子已睡;有时身上沾过病毒,不敢靠近;有时只是站在卧室门外,借着昏黄的灯光,看一眼他安睡的侧脸。有时,连这一眼都没有,只有电话里的“晚安”……
此刻,背着这个沉甸甸的小家伙,我感到一种深沉的暖。那暖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起来,像冻土下的潜流,无声,却源源不绝。顾老病榻上那句“我这一生,值得。”里,藏着怎样浩瀚的春天呐!他并非看不见冬日的凛冽,而是早已把春天,种在后来者的命运里。
每个人都是一季,完整地活过,然后把自己最精髓的部分,酿成跨越四季的种子。
快到山口时,儿子醒了。他揉着眼睛,望向夕阳染红的天空,那一片灿烂的金红,像六十年前花红洞漫山遍野的杜鹃,又像无数个黄昏,孩子们脸上健康的红晕。
“爸爸,”他软软地问,“老爷爷一个人在这里,会冷吗?”
我回头。山坡上,黄铜雕像沐浴在金色的光辉里,轮廓温暖而清晰。有归鸟掠过,翅尖染着霞光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看,整座山在陪他。春天是花,夏天是树,秋天是蒲公英,冬天是雪。而且……”
我顿了顿,握紧儿子温热的小手。
“而且,还有我们。”
是的,还有我们。我们这些被他渡过来的人,这些正在渡人的人,这些将被渡往更远彼岸的人。
长夜曾如墨,方舟已渡人。而今万家灯火,皆是不灭的星光。每一扇亮着灯的窗后,每一个安睡的孩子均匀的呼吸里,每一支静静融在血管里的疫苗里——都是他,也都是我们。
原野中荡漾着水杉的气息,被天光煮得微微发颤。我仿佛看见远方,一个老者手牵一群少年背对着我正朝远方走去,落晖把背影打上逆光的影。我知道那个老者是谁。那个清瘦的,高个儿的,满怀深情,总是手拿一本书的老者。我知道他和孩子们正穿过无垠的绿野,穿过晶莹的小溪,溅起的水花落在夕照里蒸成风的氤氲。风中仿佛传来那句不舍的叮咛:“孩子们,快快长大,报效祖国……”
身后,花红洞满山的树,在晚风里沙沙、沙沙,那声音,听起来就像:
春已至,无恙。
生物所 仲志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