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,是“人民科学家”、原院校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。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,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。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、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,院校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,得到广大师生、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。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,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。愿这些文字,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,激励我们接续前行。
一粒糖丸的重量
2026年春,我坐在学院资料室翻看一本泛黄的《脊髓灰质炎防治手册》,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:“1962年3月,中国医学科学院病毒学研究所”。这是我导师珍藏多年的老书,书角已经被翻得起毛边,页眉处还有不知哪位前辈用钢笔写下的批注——“流行病学调查表见附件”。那一刻,我猛然发觉,手中的这本册子,曾经是无数公卫人奔赴疫区时揣在口袋里的“武器”。
而顾方舟先生,就是那个为我们铸造武器的人。
今年是顾方舟先生100周年诞辰。作为一名流行病与卫生统计学专业的学生,我常常思考:什么是“医者担当”?是手术台上的争分夺秒,还是实验室里的彻夜不眠?顾方舟先生用一生给出了他的答案——医者的担当,不止于救治眼前的病人,更在于用科学的利剑斩断疾病传播的链条,守护身后亿万素未谋面的人民。
这份担当,与公共卫生的使命血脉相连。
一、从“一人一诊”到“一国一策”:公卫人的视野
1955年,江苏南通暴发脊髓灰质炎疫情,1680人瘫痪,466人死亡。随后,疫情迅速蔓延至全国。当时,顾方舟先生刚从苏联留学归来不久,面对这种主要侵袭儿童、无药可治的病毒,他没有选择留在实验室做纯粹的学术研究,而是主动请缨,投身到疫苗研发和疫情防控的第一线。这就是公卫人的第一重担当:不满足于“治好一个病人”,而要思考“如何救下一代人”。
记得我在学习流行病学课程时,老师曾问过一个问题:“如果给你一副听诊器和一张流行病学地图,你选哪个?”同学们哄笑。但老师严肃地说:“顾方舟先生选的是地图。因为听诊器一次只能听一个人,而地图能让你看到整个战场。”
顾方舟先生深知,消灭一种传染病,靠的不是某一位医生的妙手回春,而是一整套公共卫生体系的建立——从病原学鉴定、疫苗研发,到临床试验、批量生产,再到冷链运输、接种覆盖率监测,最后还要有长期的效果评价与不良反应追踪。这中间每一个环节,都离不开流行病学与卫生统计学的数据支撑。
1960年,首批减毒活疫苗试制成功后,顾方舟先生面临一个抉择:谁来验证疫苗的安全性?他冒着瘫痪的风险,自己喝下了第一剂;随后,又瞒着妻子,给刚满月的儿子喂下了疫苗。这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让人们感动于他“以身试药”的决绝与执着,却常常忽略了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另一层深意——作为一名公共卫生科学家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:如果疫苗的安全性不能确定,整个免疫规划就无法推行;而每耽误一天,就有更多的孩子被病毒夺走健康。这不是莽撞,而是对流行病学“干预与收益”权衡后的理性抉择。
二、从“实验室数据”到“千家万户”:统计学的力量
在我们的专业领域,顾方舟先生不仅是一位病毒学家,更是一位卓越的流行病学家。他在苏联留学期间系统学习了医学统计学,回国后主持了我国首次大规模脊髓灰质炎血清学流行病学调查。1959年,他带领团队在北京、上海等城市收集了数千份血清样本,检测人群中的中和抗体水平。这项工作在今天看来或许平常,但在当时百废待兴的新中国,没有成熟的流行病学调查规范,没有计算机辅助数据分析,所有数据都要靠算盘和手摇计算器处理。每一张统计表,都是公卫人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
我曾在院校档案馆看到一份当年的“脊髓灰质炎流行病学调查个案表”,表格设计之精细、变量之完整,令我这个学统计的学生都感到敬佩。从发病日期、临床症状到家庭住址、周边环境、接触史,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正是依靠这样扎实的一手数据,顾方舟团队才能精准判断我国脊髓灰质炎的流行特征、季节分布和高危人群,为疫苗使用策略提供了科学依据。公卫人的担当,就藏在这些枯燥的数字里。外人看来,流行病学就是“数人数”,但顾方舟先生用行动告诉我们: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命运,每一次统计都是为了千万家庭的团圆。
1962年,他提出“以群体免疫为目标”的免疫策略,建议在冬季对易感儿童进行普服。这一策略的核心是临界免疫覆盖率的计算——需要接种多少人口,才能阻断传播链?这实际上是我国最早的大规模疫苗免疫规划中的运筹学应用。没有流行病学数据,没有统计学模型,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策。
三、从“糖丸”到“无脊灰”:公卫人的接力
1985年,顾方舟先生担任中国医学科学院院长。此时,脊髓灰质炎已得到有效控制,但距离彻底消灭还有“最后一公里”。他推动建立了全国性的急性弛缓性麻痹(AFP)监测系统,这是流行病学中“哨点监测”与“零病例报告”相结合的典范。他要求基层卫生人员不仅要报告确诊病例,还要报告所有疑似病例,即便是“阴性报告”也要按时上报。这种“宁可十防九空,不可失防万一”的严谨态度,正是公共卫生风险管理的精髓所在。
2000年,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中国为无脊灰状态。那年,顾方舟先生已经74岁。当记者问他最想说什么时,他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四个字:“孩子们好。”这四个字,让我想起自己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实习时,看到家长抱着孩子来接种疫苗,护士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粒糖丸,孩子笑着吞下。那个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何为“公卫人的成就感”——你挽救的人,永远不知道你的名字,但你可以让他们一生都不用知道你的名字。
这就是公共卫生与临床医学最大的不同。临床医生治好了病人,病人会记住他;而公卫人构建的免疫屏障,让无数人根本没有机会成为病人。他们是“幕后英雄”,他们的功勋刻在每一个儿童健康的笑容里。
四、公卫人的“疫苗”是什么?
今天,我们学习流行病与卫生统计学,教材里有队列研究、病例对照、随机对照试验,有多因素分析、Meta分析、空间流行病学。我们在电脑上跑着R语言和SAS程序,再也不用算盘和手摇计算器。但是,顾方舟先生留给我们的,远不止一粒糖丸和一套监测系统。他留给我们的是:公卫人应当具备的三种“抗体”。
第一种抗体,叫“与人民共情”。他目睹过瘫痪儿童的惨状,所以他把“消灭脊灰”当作毕生使命。公卫人不能只做“数据工人”,我们要走进社区、走进基层,用双脚丈量疾病负担,用双眼看见百姓疾苦。流行病学调查表上的每一个格子,都应该填满对人性的关怀。
第二种抗体,叫“用科学决策”。他不盲从国外经验,而是通过扎实的本土流行病学调查,制定适合中国的免疫策略。今天,我们面对新发传染病时,同样需要这种精神——不被舆论裹挟,不靠经验拍板,一切从数据出发,用证据说话。
第三种抗体,叫“甘于坐冷板凳”。从1955年到2000年,45年。他用了45年,做成一件事。我们这一代公卫人,有时太急于出成果、发文章,却忘了公共卫生是一场“持久战”。真正的担当,不在于轰轰烈烈,而在于日复一日地对每一个病例的追踪到底、对每一份数据的精准核验。
顾方舟先生100周年诞辰,也是我国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的关键之年。新冠疫情之后,全社会对公共卫生的重视前所未有,这既是机遇,也是责任。作为协和的公卫学子,我们站在前辈的肩膀上,更应该思考:我们的“糖丸”是什么?也许,是下一个疫苗的关键临床试验设计;也许,是某一种慢性病高危人群的精准筛查模型;也许,是基层公共卫生信息系统的优化方案。不管是什么,我们都要记住:公卫人的担当,从来不是写在论文里,而是写在人民的健康里。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
今天,我写下这篇文章,北京的初夏阳光正好。我想,如果顾方舟先生能看到今天的中国——脊髓灰质炎早已消失,孩子们不再惧怕“小儿麻痹症”,新一代公卫人在疫情的考验中迅速成长——他一定会再次露出那个慈祥的笑容,轻声说:“孩子们好。”
而我们,也终于可以回答他:“顾老,您交给我们的阵地,我们守住了。”
肿瘤医院 苏宇腾